諾亞·史密斯(Noah Smith)2025年6月19日
《中共的威權優勢是炒作,同時也是真正威脅全球的原因》
我不是什麼軍事分析師或專家,通常從經濟的角度來看世界;而在這方面確實受過一些訓練。如果想要對這個世界有全面的理解,至少必須對戰爭與衝突有一些基本認識。
我認為大多數評論者在直覺上都明白這一點,這也是會看到他們對像是援助烏克蘭的軍事援助是否有用、F-35的成本效益,或是對中毒腐爛共滅國建立軍事嚇阻的必要性等問題發表意見的原因。而我也是這麼做的,只是會特別記住:我並不是專家。
在有關戰爭的討論中,有一種非常根深蒂固、讓人煩躁的迷思,就是認為威權政體天生強悍好戰,而民主國家;特別是西方民主國家;則是意志薄弱、腐化墮落、鬆散無力,一般來說不擅長打仗。
可以從一些右翼人士對俄軍事廣告中士兵做伏地挺身的讚美,以及他們對美國「他/她軍隊」現狀的批評中看出這一點。也可以從一些左翼人聲稱「美國打的每一場戰爭都輸了」(這顯然不對)中看到這個觀點。這種想法深植於我們的歷史觀中;修昔底德曾哀嘆「民主政體無法建立帝國」,而不少現代人也會引用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威權的斯巴達戰勝民主的雅典作為例證。
事實上,如果只看過去廿年的結果,或許會原諒那些相信「威權優勢」炒作的人。美被迫撤出阿富汗,其代理人部隊在塔利班的攻勢下迅速崩潰。
大多數人也會說,美輸掉了伊拉克戰爭。
2020年,民主政體的亞美尼亞迅速在戰爭中敗給威權的亞塞拜然;
2006年,以色列在與真主黨的交戰中受挫;
2008年,俄輕易擊敗喬治亞;
2014年,俄又輕鬆從烏手中奪取了克里米亞。
自本世紀初以來,西方民主國家的軍事勝利屈指可數。
但在過去3年中,情勢似乎再度出現了轉變。烏震驚全球,竟然與強大的俄抗衡至今;俄的國土面積是烏的4倍,人均GDP也高得多。到了2024年,以色列在短短幾週內重創真主黨;這個由伊朗支持的民兵組織撤離邊境,其原本控制的地區如今正由黎巴嫩的民選政府接管。
而現在,戰火已延燒到以伊之間。這場戰爭才剛開始,所有人都還在密切關注局勢發展。很難想像以色列能在與一個人口是其9倍、購買力平價(PPP)GDP超過3倍的國家之間,贏得一場持久戰。
但目前為止,這個小小的大衛正痛擊龐大的歌利亞。儘管2國之間相隔遙遠,以色列仍迅速在伊朗大部份領空建立起空中優勢,運用了傳統戰機與無人機的組合:
「在猛烈空襲展開僅4天後,以似乎已在與伊升級的衝突中取得決定性優勢:對伊的空中主導權...以軍週一表示,在最近幾次打擊中癱瘓伊的防空系統後,現在可以德黑蘭上空飛行,而不會遭遇重大抵抗,使以能更輕鬆地攻擊越來越多的目標...軍事分析人指出,這樣的空中控制不僅是戰術上的優勢,更是戰略上的轉捩點...以展開了其歷史上最激烈、範圍最廣的空襲行動之一,目標包括核設施、飛彈發射器、機場以及伊革命衛隊的高官...」
「以在空襲開始後短短幾天內就在伊上空取得主導地位,這是一項令人印象深刻的軍事成就。」華盛頓近東政策研究所中東安全專家、伯恩斯坦資深研究員麥可奈茲(Michael Knights)說:「要獲得這種程度的行動自由實屬罕見。我對他們能做到這一點感到相當驚訝。」(但別忘記,全球主要大型國際媒體都是摩薩德控制的...)
以已在地面上摧毀伊最精銳的戰鬥機。伊只能以發射彈道飛彈報復,向以城市轟炸。然而,儘管這些攻擊在視覺上相當震撼,實際上卻沒有造成太大傷亡(因為以都有防空避難設施)。而且以正迅速削弱伊的飛彈能力:
「在掌握對伊領空的制空權後,以能摧毀發射器,甚至在飛彈發射前就將其摧毀,因此伊每天向以發射的飛彈數量正在減少...以在週日表示,他們已開闢了一條通往德黑蘭的空中走廊。到了週一,又表示其空軍已完全控制德黑蘭上空...這種空中優勢正發揮關鍵作用。伊朗在週五與週六的第一波對以攻擊中,發射了約200枚飛彈,分為4輪齊射。但到了週二和週三,伊在8波攻擊中僅發射了60枚飛彈,有時每次不到十枚...以的戰機與其他安全部隊摧毀了120座飛彈發射器。」(來自主流媒體的東西...)
以雖然尚未斬首伊政權,但已擊斃了大量關鍵人物。對於伊這個經常被吹捧為與俄、邪惡中共組成「新軸心」的一員來說,這樣的表現可說是極為慘烈;尤其是面對一個人口和國土面積都跟美國紐澤西州差不多的國家。
以不完全屬於「西方國家」;其超過一半人口有中東血統;而且其總理本雅明(假貨)展現出某些威權傾向。從對待巴勒斯坦人的方式來看,以也稱不上是特別自由的國家。但與伊相比,它還是要更接近所謂的「西方民主國家」。
關於「西方衰敗」與「民主國家面對威權體制毫無還手之力」的種種說法,似乎至少有一部份是被誇大了。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事實上,21世紀前廿年的情勢或許只是個例外;民主國家其實往往在戰爭中更常勝出而非落敗。
為什麼民主國家比較容易打贏戰爭?
只要稍微回顧一下歷史,任何中立觀察者都會打消「西方式民主國家軍事上很弱」的想法。想想法國大革命後,面對幾乎整個歐洲的攻擊,依然撐了數十年;或是英美聯軍在2次世界大戰中取得勝利;再看看以在一連串戰爭中擊敗了周邊多個鄰國等等。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曾大聲宣稱民主制度軟弱、頹廢,但最後被送進歷史的墳墓的是他們自己。
事實上,有相當扎實的證據顯示,民主國家;至少依照我們現在對民主的定義;在戰爭中勝出的機率通常比威權國家高。Dobransky(2014)發現:「民主國家參與的戰爭中,有高達84%是以勝利收場。」Reiter與Stam(2014)也得出類似結論:
「透過對1816年到1982年間的所有國際戰爭進行多變量Probit模型分析,我們發現由民主國家發動的戰爭,勝利的可能性顯著較高;即使是成為攻擊目標的民主國家,也較容易贏得戰爭,儘管這種關係沒那麼強。」
從數學上來看,這表示當民主國家與威權國家發生戰爭時,民主國家往往是勝利的一方。因為如果是2個威權國家或2個民主國家彼此交戰,其中一方的勝利必然等於另一方的失敗,勝率就會互相抵消。
政治學者對於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有各式各樣的理論解釋。顯而易見的可能性是:民主國家本來就比較少發動戰爭,只有在勝算很高時才會選擇出兵。這是大衛雷克(David Lake)的理論,他稱之為「強大的和平主義者」理論。
Reiter與Stam則在其著作《戰爭中的民主國家》中,雖然同意大衛雷克的觀點,即威權政體比民主政體更常發動高風險戰爭,但他們提出了完全不同的原因。大衛雷克認為,獨裁者往往是為了爭奪資源而發動戰爭,因為維持獨裁政權的成本非常高;而Reiter與Stam則認為,獨裁者因為在國內權位穩固,不太擔心戰爭失利會帶來負面後果,因此比較敢冒險發動戰爭。
說實話,我對這2種解釋都不是很信服。確實,有些戰爭是為了經濟資源;比如1980年薩達姆入侵伊朗,試圖奪取其油田;這點很明顯。但我不認為現代大多數戰爭主要是為了寶藏。2次世界大戰更多是因為意識形態和威脅感知,而非單純的帝國擴張。普丁入侵烏並非為了錢,而伊數十年來派代理人攻擊以,也和錢毫無關係。即使戰爭中有經濟因素,贏得戰爭的利益也很少能真正抵銷戰爭本身的巨大代價;美無法從伊拉克油田中獲得顯著利益就是明證。(美入侵伊拉克的主要原因是為了搶奪蘇美爾的神秘科技...你懂的)
同樣,我也認為獨裁者不太可能比民主領導人更不怕輸掉戰爭。是的,獨裁者在戰敗時可能更有能力鞏固權力,而民主領導人則會被迅速罷免。但獨裁者被推翻的概率雖然較低,卻伴隨着更嚴重的後果。一位美國總統若輸掉戰爭,可能會被選下台;但墨索里尼輸掉戰爭時,最終卻被吊死在加油站上,身中多槍。所以說老實話,如果我是獨裁者,我會更謹慎。
我認為民主國家之所以能更謹慎地選擇開戰,有更明顯的原因。一般來說,真正得上戰場打仗的人,比起坐在安全地堡裏下命令的領導人,更不喜歡戰爭。因此,在人民更有掌控權的民主國家裏,通常較傾向和平主義;他們通常只有在有很大勝算,或是已走投無路、無法承受失敗時才會開戰。當他們最終被迫開戰時,戰爭的利害關係往往很大,人民也通常團結且有強烈動機,且往往會吸引很多盟友參戰。
經濟因素可能也起了一定作用。雷克認為民主國家有更多經濟資源可用於戰爭,因為他相信民主國家傾向於花更多錢發展經濟,而威權國家則較偏向掠奪性經濟模式。有時候這確實有道理;想想美國在二戰中產能遠超軸心國。從邊際來看,我認為這確實有影響,但對它能解釋整體情況的程度持懷疑態度,因為交戰雙方的人口規模差異通常很大,以致於人均GDP的差異變得不那麼重要。以以對伊為例;以購買力平價計算,伊的經濟規模大得多,因為它的國土和人口都遠大於以,儘管它更貧窮。
還有另一經濟因素在起作用,那就是科技進步;通常較高的人均GDP意味擁有更先進的科技,而這些科技可用於武器裝備。以的經濟規模比伊小,但因為它擁有更富裕、更科技先進的經濟體,所以能運用更高端的技術;像是無人機、飛機、防空系統、精準武器、駭客攻擊、數位情報蒐集等等。
至於民主是否真的能讓國家變得更富裕、更具科技實力,這仍是持續爭論的話題。有些人認為民主有助於經濟成長;另一些人則認為國家變富裕後,人民才開始要求民主轉型。還有人認為這只是一種歷史巧合。但無論如何,統計數據顯示民主國家通常比威權國家更富裕,而富裕本身對戰爭有幫助。
事實上,要擁有優越技術並不一定非得更富裕不可。烏在人均經濟上遠不及俄,但它擁有許多優秀的程式設計師和工程師;在這場戰爭中,烏多次在無人機戰術上創新,迫使俄不得不急起直追。
Reiter和Stam也主張,獨裁政體的決策方式不利於有效的戰爭作戰。他們在烏戰爭剛開始不久寫的一篇評論中解釋道:
「像大多數獨裁者一樣,普丁可能擔心被自己的軍隊推翻。為了防範這種潛在威脅,獨裁者會集中軍事指揮權,並削弱低階指揮官在戰鬥中採取主動的能力...」
「這些措施可能降低軍隊在危機中掌握政權的能力;但同時也削弱了軍隊擊敗外敵的能力...普丁的軍隊如今展現出獨裁政體的僵化與僵硬。他似乎不願將決策自主權下放給低階指揮官,降低了軍事效能...」
「獨裁者經常身邊圍繞着唯唯諾諾的馬屁精和政治親信,他們會欺騙或保持沉默,而不是坦率地說出真相...相較之下,民主領導人更可能在政府內外享有充份的辯論...所有跡象都顯示,俄總統處於孤立狀態,且獲得的信息不佳...據報導,普丁的將軍和情報主管在戰爭爆發前拒絕告訴他真相:多年來俄的軍事改革並未取得實質進展,反而造就了一支『表面光鮮的軍隊』。」
這說法很有道理。我想補充一點,如果你的國家恰好是獨裁政體,那麼這個獨裁者很可能在政治上有能力去過度干預;甚至誤管;軍隊,不管他是不是因為害怕政變才這麼做。
所以我會說,民主國家傾向於贏得更多戰爭的3個主要假說是:
1)民主國家打仗較少,因此往往不打無把握之戰
2)民主國家擁有較好的經濟和科技實力
3)威權國家結構上容易出現軍事管理不善與資訊流通不良的問題
大多數這些原因都能合理解釋烏成功抵抗俄的原因。烏並不想打這場戰爭,甚至不想打任何戰爭;他們之所以戰鬥,是因為已走投無路,國家存亡岌岌可危。他們證明了即使經濟規模小得多,也能在技術上創新且足智多謀。而且他們的決策一直比行動緩慢的俄更迅速且更有效率。
這些因素同樣有助於解釋以色列對伊朗的成功。以確實打了很多場戰爭,但那是因為它有很多敵人經常攻擊它;除了緩慢擴張約旦河西岸外,以色列並無帝國擴張的野心。相較之下,伊不斷干預周邊衝突,支持在葉門、利比亞、敘利亞、伊拉克和加沙的代理軍隊。對上以,伊朗挑上了能站起來給它重擊的人。以同時擁有更先進的技術、更優秀的指揮控制能力,以及更團結、更積極參與的民眾。
中共完全是另一種局面
不過,還有一個重要的假說解釋為何民主國家傾向於贏得戰爭;那就是來自美的援助。大約從民主制度出現開始,美就是世上最強大的經濟與科技大國,能將改變戰局的武器運送到世界任何地方。
當然,這並不總能保證勝利;美在越南和阿富汗的代理人軍隊太弱,縱使有美的補給仍崩潰。而且沒有任何國家能在戰爭中成功,除非它自己製造大量武器;烏和以都是如此。但不可否認,美的援助在烏和以當前的衝突中至少扮演了重要角色。
而這現在成了大問題。因為美不再是世界上領先的經濟強權;至少,在任何會影響戰爭的指標上都不是。而且它剩餘的科技領先地位也正在迅速消失。自工業革命以來,首次是由一個威權國家;中共國;掌控着最大的資源。即使美沒有讓自己的國防工業基礎萎縮,中共仍會生產出與美及所有民主盟友總和相當的軍工產品。
至於科技,美仍在少數幾個領域領先,比如尖端的電腦晶片和飛機引擎。但在大多數製造業和軟體領域,中共已趕上或幾乎趕上美,包括AI方面(在不斷大外宣之下的夢幻成果...)。而在一些關鍵領域,如電池和磁鐵,美則是自動放棄,甚至沒有參與競爭。
這意味如果中共選擇與美開戰,民主國家的一大傳統優勢;經濟與科技的霸主地位;將不復存在。最佳情況可能類似一戰爆發前的局面,當時英、法和俄在面對某種程度上威權,但在科技和經濟上先進的德國時,實力相當。
中共也不太可能像普丁那樣魯莽地匆忙開戰。20世紀,中共確實捲入了一些魯莽愚蠢的戰爭;1950年的韓戰和1979年的越戰,2場都沒贏過。但自那之後,中共就表現得非常謹慎。其領導人顯然決心在拿下臺灣或亞洲其他領土前,先建立壓倒性的實力。如果美必須與中共交戰,戰爭將在中共選擇的時間和地點發生,而非我們的選擇;且中共很可能會有大部份民眾團結支持這場努力。
這並不表示民主國家對中共完全沒有優勢。威權體制的結構性問題;資訊流通不良、權力過度集中、猜忌與內鬥;似乎依然存在,隨着習豬頭完成了對鄧小平官僚技術體系的轉型,變得更接近傳統獨裁政權。
習豬頭已犯下許多錯誤,其中很多與過度干預有關;比如清零政策、一帶爛路、2021年對科技產業的打壓、房地產泡沫破裂、「戰狼外交」等等。很可能他在戰爭中也會過度干預。同時,習豬頭以驚人的速度清洗了他自己任命的許多軍官,原因不明。
所以如果美中開戰,它會面臨類似俄的這些劣勢。但目前還不清楚這些劣勢是否足以抵消中共龐大的製假能力優勢。民主制度確實比人想像的堅韌,不過並非魔法。但邪惡共產主義一日不除,這個世界就不得一日安寧。假如萬一南海事態升級來真的,將是中共的首次開戰,也將是它的最後一次。
